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书涵 谢家怡 蹇悦 刘宗宇
“一直以来，我都以为大学是没有家长群的。”8月以来，不少高考生已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。湖南一位准大学生家长在社交平台上的感慨——“大学还没开学，家长群先建好了”，引发广泛讨论。有家长回忆，孩子三年前上大学时，老师就将学院500多位家长拉进群，每天分享孩子们的照片和视频，“好像才上幼儿园一样。”
社交平台上，多数家长对大学家长群表示支持。家长想和孩子保持联结，大学生却感到被变相监管，两种期待正在彼此角力。一个本应培养独立成年人的地方，为何仍在延续“高中化”的管理模式？记者就此展开采访。
“成绩单发进家长群，太尴尬了”
大一学生小任至今仍记得那个尴尬的瞬间。开学初，她按辅导员要求让父母扫码进了家长群。本以为只是发发通知、做些提醒，没想到期中考试后，有老师直接把高数成绩单发到了群里。她通过母亲的微信看到后，大为震惊。
“成绩属于隐私信息，一公布给家长，就会产生攀比，接着又是‘别人家孩子’的唠叨。”她私下和同学吐槽过，但始终没人向老师反映。
但并非所有家长群都这样。山东某高校大二学生小勾入学时，辅导员也通知她让家长进群，但群里只发布放假通知、学校要闻，帮家长了解重大安排。她举例说，有一次通知缴费，自己还不知情，爸爸已经在群里看到并提前交了，“从这一点看，家长群省去了转述和沟通成本，值得提倡。”
同为大学生的小杨也觉得，从目前家长群的运行来看，并没有让她不适或难堪。相反，群里的请假通知、上课和成绩等信息，能在一定程度上方便父母了解自己。她补充说，父母所在的群平时以辅导员发通知为主，没什么特殊情况，群里不会有人说话。
小任的遭遇并非个案。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，部分高校的家长群已经不止于发布通知，而是开始承担“信息披露”的功能，这触及了一个核心争议：大学生已经成年，他们的学业表现、课堂出勤，是否应该被同步到家长群里？
聊城大学学生工作处学生职业发展中心副主任陶珊珊，日常工作就是和学生打交道。在她看来，大学生不同于中小学生，不能把大学当成“放大化的高中”来管。普通缺课、单次挂科这类学业问题，以及短期的情绪起伏，都属于成长中的正常波动，应当先和学生本人沟通，而不是第一时间同步给家长，更不该放到公开的家长群里“广而告之”。家长群如果把握不好度，很容易从沟通桥梁滑向披露平台，无形中延长了监管的链条。
那学校为什么要建群？山东某高校辅导员任前树告诉记者，学校倡议下，各学院陆续建起家长群，为的是方便家校沟通。“家长群更像是一个补充，专门用来回应家长关心的推免、转专业、考研就业等话题。”他曾发现有学生偷偷溜进家长群，但他选择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，“学生是担心信息泄露，但我们群从不会发涉及敏感数据的东西，比如家庭经济情况、学业成绩、违纪记录。”
任前树明显感觉到，家长迫切地想了解孩子，有时甚至刨根问底。这种迫切背后，是孩子从高中进入大学，突然脱离掌控后，一些父母感到无所适从，更想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孩子的内心。
“感觉被监视，很多余”
如果说小任感受到的是功能上的越界，那么另一些学生感受到的，则是一种被注视的不适。
“开学后，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个二维码，说只能家长进。”山东某高校大三学生小李回忆，当得知要建家长群时，她第一反应是“震惊”：“我们都成年了，建这个群有什么意义？”
起初小李觉得没什么，父母在群里潜水，偶尔把放假通知转发给她。。直到前几天，她发现母亲把大学家长群置顶了。“上高中时，他们就置顶家长群。我没想到，大学了，还是这样。”小李无奈地说。
置顶意味着家长随时在关注群消息、随时可能介入。一个家长群，让她产生了“被监视”的感觉。她印象最深的是，有位同学因睡过头错过培训，辅导员便直接在群里找家长，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去联系学生。“辅导员都联系不上，爸妈能怎么办？”类似的事情，让小李觉得大学仿佛延长了高中学制，“这个群是个若有若无的东西，但它带来的被监视感，真的很多余。”
另一所高校的小马，得知要建家长群时同样惊讶。之后，辅导员会把同学获奖的动态发到群里，父母看到便会催促她“向优秀同学学习，多参加活动”。小马对此很无奈：“家长不需要过度关注我的大学生活，我毕竟是成年人了，能对自己负责。”
这种普遍的不满背后，是学生作为独立个体的主体性期待。陶珊珊指出，大学生基本都已成年，成年学生本人是自身事务的第一责任人。“学校有管理权，家长有知情权，但这都要建立在尊重学生隐私和主体性的前提下。”她强调，将学生动态“批量同步”到家长群，本质上是对其独立人格的忽视。
“不是不知道争议，是不敢不建”
学生的不满可以理解，但家长的焦虑同样真实。
“孩子刚上大学时，我确实打听过，希望能有个家长群。”家长张女士说。她还记得那段时间，总忍不住向其他家长打听“你们有没有群”“孩子在学校怎么样”，可惜孩子所在学校没有建群，王女士当时挺失落，“毕竟孩子刚离家，不能及时了解情况，心里总是不踏实。信息不对称，让人没有安全感。如果有一个群，辅导员统一推送通知和安排，那种担心会少很多。”
而同样是大学生家长的马林，态度截然相反。她明确反对建家长群，理由是孩子已经成年，该有自己处理问题的能力了。“有什么想了解的，可以通过孩子讲述。家长早晚要放手的，不能一直捆绑着。”马林还提到，一些家长群会公布成绩单，家长想知道孩子情况，但很多学生对此非常反感，“这涉及孩子的隐私，家长要学会尊重。”
家长群到底是什么？支持者看到的是联结和安心，反对者看到的则是越界和控制。两代人的需求在这件事上发生了正面碰撞。
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校学生处工作人员道出了另一层现实。他指出，学校层面建立家长群，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应对安全责任压力。“如果学生出了心理危机或安全事故，学校要承担很大责任。在现有管理体系下，学校和家长之间如果没有信息通道，风险是不可控的。”他说，“很多学校不是不知道争议，而是不敢不建。”
“全程监管，不是保护是伤害”
“进大学后，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。再建家长群，就像接着上高中一样，多此一举。”大学生小李的话，代表了许多渴望独立的同龄人的心声。
对此，辅导员任前树既理解学生的感受，也理解家长的迫切。但他认为，家长要学会“抓大放小”：“抓大，是抓孩子的思想和人生规划；放小，是放学习、考研、就业中遇到的实际困难。孩子一时困惑，应该鼓励他们自己联系老师、同学，自己去拿主意。”
那么，家校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？
陶珊珊认为，只有当学生出现长期缺课，面临开除或记过等严重后果，或者存在重大心理危机、安全风险，且本人拒绝沟通时，才有必要联动家长。“即便如此，所有涉及学生个人情况的内容，都必须单独私信家长，不能放在群里公开讨论。”她还建议，家长们同样需要一个“断奶期”，“辅导员可以单独对接有需求的家长，从一两天沟通一次，逐步过渡到一周一次，帮助家长慢慢适应、学会放手。”
明确了边界之后，陶珊珊还有一层更深的担忧。“从长远看，家长群的隐性危害值得警惕。”她在学生职业发展中心的日常工作中观察到，大学阶段缺课、挂科都有人提醒，但进入职场后，没有人会提前预警你的失误。长期被监管的学生，容易形成依赖，遇事习惯向外归因，独立扛事、抗挫折的能力会明显不足。这种“管理高中化”，最终可能导致学生在职场出现较长时间的适应困难。
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从教育本质的维度指出，大学学习的常态，是学生自主规划、自主监督，“如果都由家长安排，这些学生就永远长不大，永远无法独立完成自己的学习。”
储朝晖说，全程监管的学生，自主性无法生长，很难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感知社会、处理关系，“这对学生的成长发展不是保护，是伤害。”
教育快评：
隔着距离的陪伴，才是成长的开始
开学季将至，“大学生家长群”意外成为热议话题，甚至在某些谈论中，家长和学生被推到了对立面。
家长的心情不难理解。在他们看来，有个群挺好——至少能了解专业动态，推测出孩子最近在忙什么，孩子上大学毕竟不同于初高中，无法每周甚至每几周见面。跨市、跨省就读让见面周期拉长到几个月乃至大半年，而孩子进入新阶段后又忙于学业与交友，与家里的沟通反馈不如以往频繁。从过去的“无微不至”的照顾，到如今“望不着边”的距离，家长岂能说放手就放手？这种心理调适需要一个过程，家长群恰好成了能光明正大了解孩子近况的一个渠道。群里还有众多大学生家长互相讨论、同频共振。可怜天下父母心，这份焦虑与关切，是可以理解的。
然而，家长的这份迫切，恰恰在某种程度上与孩子渴望脱离监护、自由独立地开启大学生活的愿望产生了矛盾。尤其当一些家长群开始公开曝光学习成绩，事无巨细地分享学生生活场景，甚至公开点名缺勤同学时，就更让这些被监护了十几年、刚刚从初高中紧张节奏中走出来的大学生感到“被监控”“不自在”。这种感受，同样值得被看见。
而夹在两者之间的老师，建群的初衷无疑是好的，归根结底是为了学生，但也不排除个别老师存在“责任转移”的心态。大学毕竟不是放大版的高中，老师不必逢事必向家长汇报，而应更多地尊重学生隐私与独立性。
那么，大学生家长群到底该不该留？
我觉得，该留。因为一个家长群摆在那里，能让家长更安心、更踏实，少些焦虑。但关键在于，学校必须把握好分寸。放假通知、学校要闻这类宏观层面的信息可以发布，但小到学生缺勤、成绩报备，则完全没必要发到群里。我们不能一边高喊大学生已成年，另一边又像对待小学生、幼儿园孩子那样事事告知家长。当然，如果学生遭遇严重心理问题，或挂科多门面临毕业困难，辅导员有必要及时告知家长，一起想办法帮助学生。只是所有这些涉及个人隐私的情况，绝不该在家长群里公开讨论。
换个角度看，说不该留，也自有道理。绝大多数大学生已成年，正如采访中一位学生所言：“我们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。”家长不妨试着放手，让学生发挥主观能动性，自己只需在思想和大的人生规划上建言献策，而不必盯紧每一个细节。校方更不能因为有“免责”心理就轻易拉群，好心办坏事，反而可能适得其反。而学生自己，也应该更主动地和家长沟通，打消他们心中的疑虑，让家长看到自己的成长。只有这样，家长才能真正地放心、踏实。
说到底，家长群不过是一个工具，关键在于如何使用。用得好，它是家校之间的信息桥梁；用得不好，就可能变成束缚学生成长的绳索。但比任何群聊都更重要的，永远是孩子主动拨出的那通电话，那条分享日常的消息。
毕竟，隔着距离的陪伴，才是成长的开始。（记者 巩悦悦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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